Remedios

Alexis Cha. 18 (The Ending)

Chapter Eighteen

 

      上帝造世界,也不过用了一周时间。

  2004年10月24日

  事情并不完全按照我所想的发生:我原本以为我们会有一幢简单的、但极大的房子。不奢华,但非常先进。也许是非常落后。我猜想Alexis会喜欢摇滚乐或说唱乐,但他却喜欢节奏单纯的民谣。我们还应当有一个花园——虽然也许不经修剪。很好。秋天时落叶满地。下一场雨,连土地也开始腐烂。
  但也有一样的地方:风有些刺骨。
  我喜欢这个——我们坐在屋前的台阶上,穿得像两个高中生,我们拥有这房子尽管我们不是它的主人。然后我们一起抽一支烟——里面当然有尼古丁,当然,也许还不止呢,其实是有海洛因的,不错,是有的。他喜欢看日落,虽然今天他显得很落寞;但最后一抹日光沿着他的眼睑坠落。黑暗时他拿出那把枪,他拿着枪的样子使我想起了他的父母如果看到这一幕会作何感想,但这种想象太荒谬了,而且毫无意义。我从未觉得对不起任何人,除非是为了轻视他们。……但行了,我的确感到自己对不起谁——我想想,我想起来了——是哈立·哈勒,赫尔曼·黑塞,……不错,我白读他的书了。还有,……我对不起Alexis。他讨厌《白夜》,他一点也不像里面的任一个人。他竭力想让我通过他与真实融合。他写过一些东西,……就在他的房间里。但太阳已落下去了,我没有时间了:如果我活着,我会念的。
  我忘记了智慧,我甚至忘记了曼德尔施塔姆的诗。我唯一欣慰的是Alexis尽管不同意,但终于还是要送我一程。秋天已深,而夜刷黑了庭院——这样就是时候了。
  Alexis用了一种廉价的香水,香味古怪而刺鼻。现在没有光线了,这样他看起来有些苍白,而我用完了所有的蜡烛——我不清楚自己是否有灯。他只在左手食指上套了个顶针似的指环,像是铜做的。非常奇怪。他穿白色T恤衫,好像很冷,我看他数次打喷嚏,就叫他披了件深色的外套,要他当心别真的感冒了——那件外套太深了,和夜色融为一体,我分不出它是蓝色、墨绿色、黑色还是棕色。他穿裤子的方式和街头的滑板男孩一模一样,内裤的上半截露在低腰裤外;我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他来杀我了。我回到房间倒在床上时,他拿枪进来,我们谁都没开灯。然后他把两件上衣都脱了,赤裸着上身爬上我的床。他很好,我这么说是因为他的确非常善良:他跨过我的身体跪坐在我的腰上,完全不让我等待地直接举起了枪——尽管他看起来很难受,但他真的没有丝毫犹豫——枪口黑洞洞的对准我,纯粹的无机质,像个岛一样温柔。他很好。他的姿势洒脱,手一抖也不抖,在黑暗中我感到他沉静的眼睛带着美丽新世界中赫姆霍尔兹的坚决望着我,然后对着我——“砰”的一声——就这样把我崩了;再“砰”的一声,他倒在我身上。

  他瞄得很准,我说了,他的手一抖也不抖。我把手臂环过他的腰,死亡的感觉是如此之好。他的腰很细。他从没这么柔软过,而且这么温驯,还没冷掉的身体在黑夜中散发着与我截然不同的热气;他的腰这么细,身体这么收瘦,就好像他一辈子什么都没吃似的,或者说只吃青菜和蘑菇。他从没这么柔软过——他的眼神一般总是像死守着什么似的,不肯放松,而且有些矛盾地伤感,但现在他黑色的瞳仁是再也不会被人看到了,他此刻沉睡像个婴儿——还这么温驯,像出生不久,连眼睛也睁不开的小猫。我甚至感到他湿漉漉的——但等一下,这好像是血……不错,是血。我突然想到他应该是个教徒,受过洗礼,我一直以来都没问过他——但再也不是了,至少他进不了天堂了,因为他自杀了。他瞄得很准,手一抖也不抖,仿佛他一定会赌赢似的。枪呢?枪不见了,也许滚到床底下去了。我奇怪自己怎么还能想这么多。我奇怪自己怎么流泪了——是他事先打死了我,才打死自己的,我知道,Alexis承诺我的事一定做到。我已经先行被他打死了。那此刻是什么还在思考?……我不可思议地想到他也许真的赌赢了——但不可能,这太冷酷了。我绝不能这么冷酷。这对他而言太冷酷了……不,对我而言太冷酷了。……我吻他。我不相信他死了而我还活着,我相信自己的灵魂和肉体分开了,原来那些鬼扯都是真的。不错,我一定是死了,我的眼睛甚至还看见他的唇边在笑。我吻他。我站起来——妈的,我分不清是哪个我,但一定不是整个我,因为我站起来时竟能完全不移动他的尸体;因为不可能他死了而我还活着;但为什么他的尸体就这样被我穿过了,好像是一团空气?……我求你别问了——这很有趣,我摸到自己头上有个弹孔,而血,我猜不是我的,是Alexis的,沾满了我的脸颊,的确不是我的,因为它是热的,而且非常红——弹孔是倒三角形的,奇怪,子弹是0.255口径,圆的——莫非他其实打在我的胸口?……让我摸摸……对了,在胸口,不在头上;但在镜子里我几乎可以看见自己煮熟的脑浆。
  什么东西分开了,而什么东西却没有:我死去了,但为什么我却坐在这里写着这些鬼扯的文字?是什么让我这样做,甚至用保罗·策兰的“白昼”开头?而我坐在这里,写啊写啊,现在快要写完了。东方几度泛白,尽管隔着厚厚的窗帘我仍能感到一片光明又一片黑暗,我猜想我坐在这里已一周了,而我什么也没吃,你现在相信我已死了不是吗?我无疑是个怪物。什么东西支持着我,使我清醒:这样的光景——一具尸体沾着蛆的汁液,用断裂的血管在枯叶上书写爱情;我非常清醒,因为,你知道,Alexis的尸体腐烂了,上面爬满了苍蝇,而臭气壅塞了整个房间——最后彻底烂光了,在声与光中烂光了,一干二净。

  新年的钟声敲得我心烦,我被指引走完这条路。而我还活着!这不可能。我之所以觉得还活着,是因为他们连死人都不肯给片刻安静。日历上显示2003年12月31日:我奇怪自己已多久没换日历了。但没人在意这个,也许人们更关心我真的成了怪物了,我说了我已半个月没吃饭了。
  ……母亲好像在叫我,……她怎么会在我的书房外……?简直荒谬。我站起来扔下笔,打算去问问怎么回事,这一切太荒谬了——这时眼前一片黑暗,我倒了下去。没有弹孔,没有项链,但我倒了下去。紫丁香的影子在地板上晃了晃。我说Alexis没有胜算。我才是主体,他是寄居体,他没法和我较量。我现在死得干干净净了,母亲的声音也叫不起我。而我的意识继续写作,写啊,写啊,因为我知道我不写就会死。
  他对我说:“你必须在哲学上建立生存。”
  有两个我却跟他死掉了。只有一个留下来,只因为它无法去死。它是哲学。而哲学就是生存。
  我捏造哲学,捏造生存,捏造Alexis。
  我捏造了Alexis——这就是全部。

  12-31-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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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想传个老文,选取了这个章节。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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