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medios

不孤【圣斗士昂穆VERSION】

不孤·变奏α

 

  “他紧紧抱着他的头颅。血液在温热时流淌过已死的唇角,滴落他的手腕,在冰凉时凝结于皮肤。他的手松了又松,直到这颗头颅自然地承托在手掌之中。他松松抱着他的头颅,永远也不会放掉。”

 

  晚时,浓重的哀伤伴随着黑夜降临尘世。

  他还在没有感觉般地穿行于密林之中。这已经是他在林子里找路的第三天,起初,他是想寻找一座记忆中在林子中央的小屋,但是现在,他认为若能找到出去的路那也不错,至于最后会通往什么方向已不重要。

  树木盘根错节,复蔓繁枝。但在高大的、鬼魅般的乔木覆盖之下,这并不是一座特别荆棘丛生的森林,只要不在意裸露的脸孔和手背皮肤上出现的少许伤口,人完全可以在其中通行。但是三天以来,除却如影随形的饥饿感与寒意,已没有太多留存在他漫无目标的心里,虽没有奇怪为什么会在此地、欲往哪里去,他却隐隐感觉不久之后旅途将无法再继续。

  林中雾起,阴阴惨惨,树木化作森冷的图腾。这不是人类该在的所在,尤其渐渐,雨点打了下来。一开始它们只是打在高高的树冠上,像是客人在礼貌地敲门;后来雨势变大了,不请自入,雨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头发、流进他的脖颈,视全身衣物为无物,肆无忌惮地抚摸过他的整个身躯;冲刷走他的体温——他都没有来得及仔细想想是否到此为止,就因无法抗拒的冰冷彻底失去了意识。

  昏迷前,他远远听见了树妖的歌声。

 

  阳光是越过久违的窗棂洒到他的身上。

  在他看来,救他的看装束似乎是个普通的农家青年。

  青年的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甚至可能比他小。但他醒来时,他像个哥哥一样守在他的床边,对他露出微微一笑。青年的笑容诚然是好看的,太好看了因而不那么朴素。他躺在床上,扇动了两下眼睫毛,对外界的感知渐渐复苏。他试着抬了抬自己的手,发现那上面细小的伤口已全部不见了;因此,他推断自己睡了很久。

  “你是……”他开口了,头一次知道自己的声音淡漠到这个地步。

  “嘘——”

  青年不让他问完,迈着轻盈的脚步走向壁炉边,添了些柴,又拨旺了火。

  他并没有放弃:“我是……”

  他感到一阵疑问,伴随轻微的头痛,但是并不恐慌:因为反正,本来他的头脑也是空白的。青年在壁炉前对他回过头。像精灵一样浅色的长发在空气中扫过。“你不记得了?”他声音清朗,“这很正常,”他说。

  随后他走了回来,伸出一只手捏住他的。体温测试。可他的手和他这个病患的手一样冰凉,也好像因此这样接触到的时候,青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调皮的笑容。

  他觉得青年的脸很熟悉,却记不起为什么,就像记不起这里是什么地方。但是小屋……

  对了,小屋,他在小屋里。这是他寻找的小屋。

  他忽然放了心,又闭上了眼睛,重新睡去。恍惚中他又听见了歌声,这回不是树妖的,就是那青年的,很低,像摇篮曲。

 

  他再一次睡醒便彻底好起来,于是下地行走。

  他看了屋子的周围,有一小畦菜地,从附近的小溪引来清水的水渠,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圃。真是个好屋子,和他想找的一模一样,包括在后院砍柴的人,他绕到他身边的时候,正好看到午后的阳光勾勒着他的身体,影子沉实地深深嵌入地上,他的视线摩挲过他的背脊,心里微微一动。

  “我忙完了,你来搬一下?”青年忽然开口。

  他点点头。

  “当然……”

  他还想说什么,但青年又向他作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他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他总是不让他把话说完。

  当天,由他煮了个简单的晚饭,两个人相对坐着吃完,收拾好了一切,把两把椅子拖到壁炉前。

  “秋有些深了,”青年说。

  他当时并没有季节的概念。因为毕竟,他只是在林子里游荡了几天;虽然夜晚十分冷,但并不足以让他确认季节。但对方这样说,他不由表示同意。不知为什么,也许因为会被再打断,他没有接口。

  青年从炉火上抬起视线瞥了他一眼:“给你说说我小时候的故事吧。”

  他一定流露出无所谓的神情,但青年不以为忤。“我出生在高原,出生没多久就被父母遗弃在别人的家门口,是个孤儿,就这样被那个人捡到……”青年讲故事的时候,声音又动听了数倍,他不禁觉得这声音这故事自己都在哪里听过,“……那个人就这样去世了,永远离开了我。”

  “这是你小时候的故事?”他狐疑地问。

  青年只是笑着不说话。他才发现自己说完整了一个句子,语气仍是那么冷冷的,并且还没有问完全部:“是的话,难道你现在不会想念他?”

  青年深深地望着他,眼神含笑,整张脸都在笑,他并不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却隐隐有些羞赧。与此同时,一种奇怪的、幼稚的依恋感像藤蔓一样开始在他体内缭绕。他比他小不了多少,甚或一样大,但在那目光注视下,他觉得自己凭空年幼了好多,令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这地方没错,这个人没错。

 

  深秋之后,冬天就来了。

  那夜忽然刮起了大风雪。

  他裹着厚厚的毯子在椅子上,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个屋子,这个壁炉。在青年向他轻轻靠近时,在屋外暴风雪的背景音反衬下,他忽然感觉自己既温暖到可以融化,安全到迷迷糊糊。

  昏昏欲睡中,他察觉脸庞被碰触,然后被喊出了一个字:穆。

 

  瞬间他就彻底醒来了。

  他的脸色苍白。那青年还站在他的对面,表情又叠加了无数新的意味:穆。

  有名字的刹那,身体显得很遥远。但穆紧盯着对方,心灵发狂般奢求拥抱。他缓缓地、咽下了一个“我”,又考虑片刻,问道:“一直是你找到我的是吗。”

  你在说什么呢,青年笑着说。

  虽然说是笑着,但穆又觉得他的表情始终很严肃。

  他给他沉默,低下了头。

  在思维的底部,在地板上因火焰跳动的阴影处,发丝末端交缠在了一起。穆盯着脚下伸展开去的这片影子。

  “递给我一本书好吗。“

  他当然早就注意到,青年有一个书架,陈列了数十本书。但那些文字都很难懂,是他从来不知道的国度的文字,是以他没有抽下来仔细看过。

  “哦,你要哪本?“

  第二层白色书脊的。

  青年着意打量了一下他:“以后吧,——以后。”

  穆认为,这就像一开始他总不允许他把话说完一样,有些节奏青年一定要从严控制,他说以后,那就是以后。

  如果不能今天,如果不能告诉我以后是什么时候,那你说说它是讲什么的,他坚持道。

  “大概是诗歌吧?是诗歌。“

  他回答着,真正地笑了。

  大概?

  大概是关于思念,谁知道?

 

  穆走出屋子的门。

  雪停了数天,但积雪犹未化却。天近黄昏时,屋子上方漫布快速移动的云层,大风鼓满了林间,穆绕过菜地的边沿,顺着低矮的花丛散步。花丛是有刺的,在他反应过来时,已经不慎又划破了手背,而自从他在小屋住下,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伤口。

  他停下脚步,回到屋里。青年不知何时已经在壁炉前坐好,餐桌上仿佛魔法般放着新鲜的果酱、热牛奶和面包。

  穆走到他的左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他来回确认,最后终于肯定,在青年的手背有一个和自己的新伤一模一样的创口。

  而他在壁炉前安静的坐着,闭着眼睛,好像没发现他在看他,好像没发现屋子安静得有些可怖。

  穆想,这只是个测试。

  他从餐桌上取过切水果和面包的刀。在手指边比划了几下,小心划下一刀。

  与此同时他只是看着青年的手指。那里,凭空地,像受诅咒般地出现一条小小的红线,然后从红线的开口溢出一小滴血珠。

  穆放下了刀子。

  他没有摇醒青年,而是轻轻拿了把椅子摆在他的面前不能更近的地方,默默坐下,注视着他的脸,等待着。

  那真是张好看的脸。比穆的要少许有棱角,也似乎,更加清秀?但从这个角度,映衬着跳跃的火光,它看起来又有点捕捉不到的苍老——他的眼皮掀动,接着,眼瞳对上了穆。

  他一点也不惊讶地面对穆开门见山的质问:“你背负了我的什么?”

  他饶有兴趣地在椅背上曲起臂,右手托住脸颊:“你说反了,亲爱的穆。”

  穆只是用目光表示了进一步的疑问。

  “不要动。”

  青年忽然向穆的方向俯过身。他的手,也是忽然熟门熟路地绕过他的双胁,搭在了他的背部。他寻求般的动作,掀开他背后衣物的动作都像医生一样干练迅速,毫无淫猥之处,然后他的双手就在他的背上温和地抚摸:“你还没有发现吧,这里有什么。”

  “是什么?”穆感到毛骨悚然,却尽量压抑,同时需要压抑的还有青年的轻柔触碰带给他的细微快乐。

  “有个很大的烙印哦。”

  穆很想看一看。他立刻就相信了青年所说的话,也立刻明白了该采用什么方式。“你说我说反了?”

  青年稍稍退开了些许,但面孔仍同他近在咫尺:“是的,这个烙印其实是我所受的。”

  他说话时,温热的清香气息淡淡地喷在穆的脸上。

  穆的声音有些颤抖:“让我……”

  青年向他背转身体,允许他拉高自己身后的衣服。那一幅健康、精壮的背一点点展露在穆的面前,珍珠色的皮肤。那是个不知所谓的烙印,弯弯曲曲,穆把手放在上面,从掌心传来对方开腔时微微的鸣颤:“对它你没有任何记忆吧?——因为这是我的,而我们是一体的,——亲爱的穆。”

  穆一点点摸着他的背,不忍释手。最后青年自行放下了衣服站了起来,向穆转回过身体。

  “你还会找到更多东西,”他压低声音轻轻说,像在对穆泄露一个秘密。

  穆朝他抬起头:“告诉我你的名字。”

  “史昂。”

 

  之所以注意到那本白色的书,是因为在它的书脊上一个字也没有。但穆想它也应该有个名字,因为他们都已经有了名字;但他还是没有把它取下来看,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违背史昂所说的话,无论那些话是多么漫不经心地说。

  穆开始思考。

  我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史昂开始叫他孩子——你沉重的心事通通压在了我的心上。

  他几乎愉快地这么说。“当然,还有你的快乐。”

  穆的眼皮毫无征兆地跳起来。他不怀疑史昂说的任何一个字。“你理解到、感觉到、或是分享到?”

  “分享到,”史昂回味地说。

  “那你的感觉呢?”

  穆问得突然,史昂也突然直勾勾望向他:“是了,你也该分享到。”

  猛然间一股巨大的哀恸击中了穆。它颜色瑰丽,气息熟悉到令他震惊,可又这么过分浓烈,一瞬间他就要窒息了,最起码完全忘记了自己。他闻到毫无瑕疵的香味,从最深处漫溢而出,像是种就该有的凄厉味道。可史昂脸上依旧在笑,穆头晕目眩,努力集中注意,直到重新看清了史昂的表情。“喜欢吗?”他开口问道。

  “这是真的吗?”穆却反问。

  “多有心机,但是多傻的孩子啊,”史昂近乎咏叹,“假的怎么会存在呢。”

  他说。

  穆克制自己扑向他的愿望。这愿望也毫无瑕疵,早已不能再成长。

 

  从那日起,史昂开始做一个奇怪的会笑的面具。

  他把除了维持生活所需以外的兴趣时间全部用在这上头。这面具有个奇怪的造型,咧着大大的嘴,眼睛像太阳和月亮,额角缀满星星。他并不需要穆的帮助,所以穆只是袖手旁观地看他做着,从昏暗的白昼到黑夜沉沉。

  穆在床上醒来时,发现史昂靠在自己床头,单手支在他的枕侧,单手拿着面具,开玩笑式地在躺着的他的脸上比对着。因此,穆首先看见了面具背面的阴影,在他的面前一晃而过。

  “你完成了?”

  史昂兴致勃勃:“你不喜欢?”

  “什么意思?”

  史昂把面具从他脸旁远远移开,高高举在烛光可以清楚照见的角落。“不用太羡慕,你喜欢也戴不上去,面具可是有生命的。”

  那你戴戴看。——穆想说,却没说出口。因为史昂得意地端详那个奇形怪状的面具,像在打量一样与自己完全无关的小玩意,穆不由感到一阵寒冷,也忘了继续追问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想着史昂的话,天亮了。

  他想做个尝试。

  史昂把面具挂在壁炉左上方的墙面上。穆头一次做了他以为不应该做的一件事,他取下那个面具,靠近自己的脸庞:面具碎做了两半。

  “我亲爱的孩子,你不应该擅自尝试的,”史昂说,“要知道这一切承受下来只是为了心碎。”

  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站在了那里,看到了他的举动。

  他猛地转向他,少有地几乎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那你为什么制作它?”

  史昂看着他好像他问了句废话。

  穆正对着他的目光,终于冲动地说:“我也并不害怕。”

 

  史昂哈哈大笑起来。

  对了,他说,这样就对了。

  穆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般完全冷静下来。“告诉我吧,”他突然说,“如果你不是制作者。”

  史昂又像对制作者三字感觉很有趣。他似乎有所斟酌,但片刻之后,还是颇为诚恳地说道:“——你早就死了,这里是死神的森林。”

  穆确信已经失去了对任何事情感到讶异的能力。他咀嚼这个词:死神?

  史昂点点头。

  “因为有名有姓的人不能相逢,这里没有一个人,你不感觉奇怪?”

  那你呢?

  “我与你是——”史昂的嘴角浮现一丝可说艳丽的笑容,“你还没懂吗?穆。”

  “我……”

  史昂向他挥挥手。他又不让他说话了。“我很想让你知道一切,……或者说结果,我的孩子。”

  穆猛然睁大了眼睛,脸色忽然煞白。他看见史昂向他狡黠地笑了:“你也可以只让自己在这里前进、只在你的名字里飙升……但猜猜到底还会发生什么?”

  穆没有去猜,他只是问:“什么时……”

  应当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史昂用一个神谕打断了他。

  “我……”

  “带上我尸体的一部分,你会获得重生的力量,因为,”史昂卖关子地停顿,但对穆来说毫无意义,“一个人不会死两次。”

  “我……”

  他还是不能说完,不被准许说完。

  “你?”史昂又远远地笑了,然后眼神几乎很和蔼,“你还想说什么?”

  他太狡猾。

  穆紧紧闭上了嘴。

 

  那就像实际流逝的空虚的时间,是无需说出来的。无法说出来的。日复一日,他的内心好像流淌着渴望,如果死了那此刻渴望又何妨呢?在梦里,他已千遍吐露他的爱语,温度相互融洽,字迹以惊人的速度填满整个星空;来自宇宙中心,狂热的巨响在黑夜震聋了他的双耳,单一的词的利刃砍断了他的双手和双腿,剥夺他的性命到只剩灵魂。

  只有这灵魂不加反抗地沉默着,这是他收束的命令。——和当时他的命令。

 

  仿佛冬最深的那一天,跨过被保护的界限,时候到了。

  穆因过度的温暖从梦中醒来。屋子起火了,反映着他的心。

  史昂无呼吸地、冰冷地躺在空无一物的屋子中央,承受他的视线,脸上挂着一丝神秘笑容。不管是不是在被火舌吞噬,周遭仿佛总很美丽。

  穆想起他的话,想着怎么把他的尸体带走,怎么把他带走。然后他想起了史昂的柴刀,只要用它割向自己的脖子,也不知要用多大力气,仿佛总是这么点力气:史昂的头随之轻轻歪倒在一边。

  就算有恐惧,也已刹那在脚边倒毙。

  穆忽然很想问问这样的史昂,你让我这么恨你,是一点也不爱护我的对吗。

  感觉还在。他允许他。火焰复苏不可收拾,噼噼啪啪。可有,不可无,穆找到并抱起地上的头。那嘴角短暂地溢出鲜血,却又即刻冷却,同时兀自微笑,像在说:吻我,再吻我一次。

  穆用手指抹了下那唇。血与笑容一样也没有抹掉。残忍。用同一根手指他抹了下自己的。残忍,毫无怜悯。

  生命确实就像个面具一样在他脸上长出来,同时碎做两半。

  抱紧他的头颅,他走出屋子。火势在身后猛然变大。雪又下起来了,风却停止了呼号。一切逐渐重都很安静:烧完了的屋子终于塌了,他贴身带着亲身的死亡像带着唯一长存的冰冷记忆,而幽密的树林又让出了小路。

  细雪慢慢将它覆盖,可无,不可有,成了像那本在火中烧毁的白书的书脊一样细白、无名的狭径。


  献给长久以来我自己的内心,献给白羊座,献给。


2015.2.28

评论(5)

热度(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