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medios

无处躲雨 Cha. 7

讨厌商战,没那本事写,不会认真写【喂

想任性地写,可任性好难【

P.S.,总觉得CP散发出各种先上车&不补票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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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 7

 

  竞日孤鸣换了套表面像普通运动装、实则出自名设计师之手故此细节特别讲究的居家服出来后,还特意到酒柜边上晃了晃,一脸可惜地回头向千雪孤鸣确认:“真的不喝红酒吗,千雪?”

  时常,千雪孤鸣无法明白这些明显不会得到想要的回答的发问究竟所为何来。“我还要开车真的只能喝茶啦……”

  “好吧。”

  竞日孤鸣回应中的遗憾很明显是装的,因为他已经背对着千雪孤鸣,一刻不停地开始用专用的电热壶煮起了茶。幸好不是雕花茶杯组和锡兰红……不,可能真的是锡兰红茶,鉴于千雪孤鸣还没有喝到。在这个过于豪华的套房里,他的眼睛实在无处安放,而竞日孤鸣煮茶的动作却出奇地不紧不慢,真的令他很难不走神。

  这么心猿意马地坐了一小会儿,沉默却忽然带给了他更大的违和感。他抬头看了竞日孤鸣的背影一眼,奇怪对方怎么直到现在什么都没问,他本来以为竞日孤鸣必然会利用这短短时间起他的底,逼他说出一个又一个谎言。

  “我说……”

  “你要不要给罗碧打个电话?”

  ……你怎么知道我想干什么。千雪孤鸣有些郁闷地把这话吞进肚子里,扭过脖子:“不用。”他没有把自己的小小叛逆心理归于傲娇,只是不太有礼貌地从衣袋里取出了手机,解锁之后滑了几幅屏幕,百无聊赖地选择玩起了游戏。他一边打开单机游戏的界面,一边一眼一眼地瞟着竞日孤鸣,好像怕他马上就会转身来教育自己不要这么幼稚;然而竞日孤鸣并没有在意他的这些举动。千雪孤鸣也就乖乖地把游戏转了静音。

  假使只是这样倒还挺好的。

  这个念头只是一刹那间划过了千雪孤鸣的脑海,甚至没来得及把他吓出一身冷汗,就消逝了。连同他认为不存在的关于这半年来竞日孤鸣的生活的少许好奇——或许更以前,在国外的,但确实只有少许而已——一同,回到了它应当回到的不存在的角落。

  千雪孤鸣打游戏也并不专心。就在他心不在焉地在游戏页面上调集弹药的时候,竞日孤鸣忽然开口了,他说:“你现在在做些什么?”

  与此同时,来电显示了。

  千雪孤鸣分外无辜地抬头看了因听到铃声而转过头来的竞日孤鸣一眼,不知为何有些掩饰心虚的样子,几乎就要举起手机问“may I?”,而他知道从竞日孤鸣的脸上他甚至一点不悦都不会看到。但他接电话当然不需要别人的允准。所以他立刻低头按下了通话,只不过在接通后略清了清嗓子。

  他可以想象对面罗碧的表情,因为那声音听起来总之是有点鄙视。千雪孤鸣不禁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他有多大几率已经知道了自己被人拐走的事。

  “你回去了?”……不得不说,罗碧的心眼从来算不上好。

  “啊,嗯,差不多吧。“

  “……虽然不知道你在干嘛,忽然想到有件事需要提醒你下。“

  “什么事?”察觉到对方的语气,千雪孤鸣转为认真地抓紧了手机,“我听着呢。”

  他说着,看了站在旁边的竞日孤鸣一眼。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中是否流露出某种意思,不过竞日孤鸣在和他视线相接之后,就朝房间另一头的窗边走了过去,千雪孤鸣微微松了口气。

  “我听说董事长有打算要转移一部分资产到海外。他想通过你,你不要答应。”

  “啊?大哥明明知道我根本就不想掺和钱的事情,为什么?”

  “他会找你的,尤其等他知道我在史艳文家以后。……相信我,我不会对你家不利,只是……不希望你和这件事扯上关系。“

  千雪孤鸣敏锐地嗅出了话中的不对。“……大哥是不是有什么麻烦?”

  “不会有麻烦的!”忽然之间,罗碧提高了音量,不耐烦而又极度斩钉截铁地否定。说完之后,他好像察觉到不妥,又在短暂沉默之后压低了声音。“……相应地要拜托你,……有机会的话替我去看看无心。”

  “说真的这种事拜托我不如去拜托温仔啦,藏仔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就拜托你去拜托下他。我这段时间会换个号码,等新号码了再和你们联系。”

  “哦,我会注意接未知来电啦。”

  “我要走了。”

  罗碧的最后一句话,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还没等千雪孤鸣有机会给他打气,电话就挂断了。面对着结束通话的界面,千雪孤鸣不禁挠了挠头。

  “很想帮忙朋友的麻烦,千雪?”

  从房间一角传来的声音一下子让千雪孤鸣打了个寒噤,电话的信息量有点让他忘记了自己眼下在哪里。“你别偷听啦!”

  “怎么说是偷听呢?千雪。而且我明白你想保护罗碧,不过至少其他的一些事情你还是可以不用瞒着我的吧。”

  “啊?什么事情?”

  “我好歹也是孤鸣家的人哦……”竞日孤鸣说着,便适当露出点无比寂寞的表情,“虽然没什么用,但是颢穹的心情,多少还是有点理解的。”

  “那是说……”

  千雪孤鸣觉得可以一眼看透竞日孤鸣的那种表情,这像是种难以启齿的直觉,看到他清楚利落的内心。到这时候,他总仿佛有些美滋滋地迷惑起来,“……啊,是说你们的心情关我什么事!是只有我一直被瞒着吧?还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欸!”

  在回答之前,竞日孤鸣已经走到了近处,查看煮好的茶水。他用的是英式的白色骨质瓷茶具,满上是不大不小的一杯。

  “哪一点奇怪,千雪?”他将一杯茶连茶碟递到千雪孤鸣面前,微微绽开了笑容。

  接过茶的千雪孤鸣不得不硬着头皮问下去。

  “难道你没在大哥的公司?……藏仔居然不认识你。”

  “是不在,偶尔有兴趣的文化项目跟着谈谈玩玩啦,”竞日孤鸣一脸云淡风轻,“我到国外只是学艺术,你又不是不知道?所以并不奇怪。”

  我还真的不知道以及……那你回来了这又主要干什么?——可千雪孤鸣谨记着自己“绝对不先问一个问题”的决定,在尝了一口香气扑鼻的红茶以后,牢牢地闭上了嘴。

无处躲雨 Cha. 6

  我希望我有说过这个文是BE吧……。

  不过它是我称之为温柔型BE的那种。也可以理解成开放式。反正就是像开头的楔子那样。

  不喜欢去剥夺希望,喜欢角色无论多负面、多被动,也不要轻易妥协,大概感觉就是死也要天真漂亮。

  我不会说我自己觉得它是HE的。

  拖了很久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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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 6

 

  竞日孤鸣的房子买在金融区左近一个新落成的小区。小区据说是由某知名艺术师进行景观设计,虽然里头尽是高层建筑,但和郁郁葱葱的园林错落搭配之下,竟没有多少逼仄的感觉,而竞日孤鸣的房间就处在小区内最高层的那幢建筑的近顶。27层。

  车库附设在大楼地下。但由于停车用的业主卡片在令狐千里的车上,所以千雪孤鸣只能把自己的爱车停在小区外的临时泊车位,然后跟着竞日孤鸣走进带守卫室的侧门,穿过在月光下树影斑驳的花园。茂密的树丛在晚风中不时发出些微沙沙的响声,使整个环境越发显得安静,千雪孤鸣不太自在、又有些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在前方带路的竞日孤鸣的背影,忽然发现他好像很习惯这样一个人走在前面。

  “咳。”

  竞日孤鸣并没有因为他小小的找存在感的举动回过头来。千雪孤鸣感到一丝无趣。

  “咳咳。”

  竞日孤鸣停下了脚步,一脸关切地转过身:“你感冒了吗,千雪?”

  “你才……!我是说……”千雪孤鸣万般难受地顿了顿,没有回答他明显不需要答案的提问,“在这儿住多久了啊。你。”

  竞日孤鸣并没去探究他的话里是否带有些微关心。相反地,他侧着脑袋想了想,十足单纯的样子:“嗯,这个嘛,我差不多是开春回的国内,大概就花了一星期选了下地址……这边是精装修拎包入住。你问这个是后悔没早点来了吗,千雪?”

  “怎么可能啊跟我有什么关系!”

  千雪孤鸣完全本能地回应;旋即又觉得站在别人家门前说这个着实尴尬,现在他们已经刷钥匙卡进到了楼厅。“……我可跟你说好了啊,喝杯茶我就要走了,晚点儿我真有事情。”

  千雪孤鸣觉得自己说谎的真诚度已经快要骗服自己了。他几乎开始真情实感地相信自己的时间很紧,并且还惦记着自己的车和……罗碧。想到藏仔,他的脑子忽然开始了转动,进电梯时,他瞥了眼身边的竞日孤鸣——“你现在在老哥的公司里?”——但话到嘴边,他又忽然打定主意不再先问竞日孤鸣任何一个问题。沉默在小小的厢体内降临。

  在电梯叮地一声停下来后,千雪孤鸣又莫名其妙紧张起来。所幸此时只有他和竞日孤鸣两个人,没有第三个人会发现到他的紧张,也不会有人会被波及、为此买单。这认知又让千雪孤鸣轻松了些许,虽然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进一个小叔子的房间会如此让自己惶恐不已。在他胡思乱想的期间,竞日孤鸣已经打开了走廊一头房间的门,点亮了玄关和客厅的灯。

  “哦……”

  千雪孤鸣傻兮兮地叹出了声。

  “嗯?”竞日孤鸣一脸了解地问,“还不错对不对?干净拖鞋在旁边的鞋柜里有。”

  不,他并不想要什么拖鞋。

  说真的,房间华丽得让他想要立刻转身逃走。吊灯、沙发、地毯,这繁复的风格可以用巴洛克来形容——当然千雪孤鸣对这研究不深——客厅有两进,通往里厅的门洞居然是拱形镶金的,还有令人印象深刻的雕刻立柱。猩红色的帷幔好在是收起的,减低了视觉上的冲击力。这真的不是个适合随便喝一杯的房间……“你想喝点什么,小千雪?要红酒吗?”

  不知是否千雪孤鸣的错觉,竞日孤鸣的脸上有一种你也是成年人了呢的欣慰表情。

  “茶!茶就好……”

  “遗憾,我有很好的勃艮第,是颢穹……”

  “这种洋酒你给我喝真的是暴殄天物啦……”千雪孤鸣无能为力地道。他想,竞日孤鸣接下来百分之百会拿出锡兰红茶,配一套雕花的茶杯。不过后者只是蹲下去替他从鞋柜里取出了一双拖鞋,然后整齐地把脱下的鞋码在门口。

  千雪孤鸣尽量让自己随便坐。他没有选择客厅中央围绕着茶几摆放的沙发,而是坐到了离玄关最近的餐桌旁。竞日孤鸣没有直接去给他泡茶,而是悠哉地进里间换起了衣服。

  千雪孤鸣别扭地别开脸,想着这人是到自己家了没错。而他……大概也不算外人。到这儿他心里一动,不禁又回头望向里面的竞日孤鸣。他在里厅附设的更衣室里,可能由于觉得并没什么可避讳的,所以没带上门。屋子很大,千雪孤鸣能看到他在还算宽敞的更衣室里来回走动。

  千雪孤鸣皱着眉望着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自己只是想看看竞日孤鸣是不是还是像以前那样纤瘦。

Alexis Cha. 18 (The Ending)

Chapter Eighteen

 

      上帝造世界,也不过用了一周时间。

  2004年10月24日

  事情并不完全按照我所想的发生:我原本以为我们会有一幢简单的、但极大的房子。不奢华,但非常先进。也许是非常落后。我猜想Alexis会喜欢摇滚乐或说唱乐,但他却喜欢节奏单纯的民谣。我们还应当有一个花园——虽然也许不经修剪。很好。秋天时落叶满地。下一场雨,连土地也开始腐烂。
  但也有一样的地方:风有些刺骨。
  我喜欢这个——我们坐在屋前的台阶上,穿得像两个高中生,我们拥有这房子尽管我们不是它的主人。然后我们一起抽一支烟——里面当然有尼古丁,当然,也许还不止呢,其实是有海洛因的,不错,是有的。他喜欢看日落,虽然今天他显得很落寞;但最后一抹日光沿着他的眼睑坠落。黑暗时他拿出那把枪,他拿着枪的样子使我想起了他的父母如果看到这一幕会作何感想,但这种想象太荒谬了,而且毫无意义。我从未觉得对不起任何人,除非是为了轻视他们。……但行了,我的确感到自己对不起谁——我想想,我想起来了——是哈立·哈勒,赫尔曼·黑塞,……不错,我白读他的书了。还有,……我对不起Alexis。他讨厌《白夜》,他一点也不像里面的任一个人。他竭力想让我通过他与真实融合。他写过一些东西,……就在他的房间里。但太阳已落下去了,我没有时间了:如果我活着,我会念的。
  我忘记了智慧,我甚至忘记了曼德尔施塔姆的诗。我唯一欣慰的是Alexis尽管不同意,但终于还是要送我一程。秋天已深,而夜刷黑了庭院——这样就是时候了。
  Alexis用了一种廉价的香水,香味古怪而刺鼻。现在没有光线了,这样他看起来有些苍白,而我用完了所有的蜡烛——我不清楚自己是否有灯。他只在左手食指上套了个顶针似的指环,像是铜做的。非常奇怪。他穿白色T恤衫,好像很冷,我看他数次打喷嚏,就叫他披了件深色的外套,要他当心别真的感冒了——那件外套太深了,和夜色融为一体,我分不出它是蓝色、墨绿色、黑色还是棕色。他穿裤子的方式和街头的滑板男孩一模一样,内裤的上半截露在低腰裤外;我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他来杀我了。我回到房间倒在床上时,他拿枪进来,我们谁都没开灯。然后他把两件上衣都脱了,赤裸着上身爬上我的床。他很好,我这么说是因为他的确非常善良:他跨过我的身体跪坐在我的腰上,完全不让我等待地直接举起了枪——尽管他看起来很难受,但他真的没有丝毫犹豫——枪口黑洞洞的对准我,纯粹的无机质,像个岛一样温柔。他很好。他的姿势洒脱,手一抖也不抖,在黑暗中我感到他沉静的眼睛带着美丽新世界中赫姆霍尔兹的坚决望着我,然后对着我——“砰”的一声——就这样把我崩了;再“砰”的一声,他倒在我身上。

  他瞄得很准,我说了,他的手一抖也不抖。我把手臂环过他的腰,死亡的感觉是如此之好。他的腰很细。他从没这么柔软过,而且这么温驯,还没冷掉的身体在黑夜中散发着与我截然不同的热气;他的腰这么细,身体这么收瘦,就好像他一辈子什么都没吃似的,或者说只吃青菜和蘑菇。他从没这么柔软过——他的眼神一般总是像死守着什么似的,不肯放松,而且有些矛盾地伤感,但现在他黑色的瞳仁是再也不会被人看到了,他此刻沉睡像个婴儿——还这么温驯,像出生不久,连眼睛也睁不开的小猫。我甚至感到他湿漉漉的——但等一下,这好像是血……不错,是血。我突然想到他应该是个教徒,受过洗礼,我一直以来都没问过他——但再也不是了,至少他进不了天堂了,因为他自杀了。他瞄得很准,手一抖也不抖,仿佛他一定会赌赢似的。枪呢?枪不见了,也许滚到床底下去了。我奇怪自己怎么还能想这么多。我奇怪自己怎么流泪了——是他事先打死了我,才打死自己的,我知道,Alexis承诺我的事一定做到。我已经先行被他打死了。那此刻是什么还在思考?……我不可思议地想到他也许真的赌赢了——但不可能,这太冷酷了。我绝不能这么冷酷。这对他而言太冷酷了……不,对我而言太冷酷了。……我吻他。我不相信他死了而我还活着,我相信自己的灵魂和肉体分开了,原来那些鬼扯都是真的。不错,我一定是死了,我的眼睛甚至还看见他的唇边在笑。我吻他。我站起来——妈的,我分不清是哪个我,但一定不是整个我,因为我站起来时竟能完全不移动他的尸体;因为不可能他死了而我还活着;但为什么他的尸体就这样被我穿过了,好像是一团空气?……我求你别问了——这很有趣,我摸到自己头上有个弹孔,而血,我猜不是我的,是Alexis的,沾满了我的脸颊,的确不是我的,因为它是热的,而且非常红——弹孔是倒三角形的,奇怪,子弹是0.255口径,圆的——莫非他其实打在我的胸口?……让我摸摸……对了,在胸口,不在头上;但在镜子里我几乎可以看见自己煮熟的脑浆。
  什么东西分开了,而什么东西却没有:我死去了,但为什么我却坐在这里写着这些鬼扯的文字?是什么让我这样做,甚至用保罗·策兰的“白昼”开头?而我坐在这里,写啊写啊,现在快要写完了。东方几度泛白,尽管隔着厚厚的窗帘我仍能感到一片光明又一片黑暗,我猜想我坐在这里已一周了,而我什么也没吃,你现在相信我已死了不是吗?我无疑是个怪物。什么东西支持着我,使我清醒:这样的光景——一具尸体沾着蛆的汁液,用断裂的血管在枯叶上书写爱情;我非常清醒,因为,你知道,Alexis的尸体腐烂了,上面爬满了苍蝇,而臭气壅塞了整个房间——最后彻底烂光了,在声与光中烂光了,一干二净。

  新年的钟声敲得我心烦,我被指引走完这条路。而我还活着!这不可能。我之所以觉得还活着,是因为他们连死人都不肯给片刻安静。日历上显示2003年12月31日:我奇怪自己已多久没换日历了。但没人在意这个,也许人们更关心我真的成了怪物了,我说了我已半个月没吃饭了。
  ……母亲好像在叫我,……她怎么会在我的书房外……?简直荒谬。我站起来扔下笔,打算去问问怎么回事,这一切太荒谬了——这时眼前一片黑暗,我倒了下去。没有弹孔,没有项链,但我倒了下去。紫丁香的影子在地板上晃了晃。我说Alexis没有胜算。我才是主体,他是寄居体,他没法和我较量。我现在死得干干净净了,母亲的声音也叫不起我。而我的意识继续写作,写啊,写啊,因为我知道我不写就会死。
  他对我说:“你必须在哲学上建立生存。”
  有两个我却跟他死掉了。只有一个留下来,只因为它无法去死。它是哲学。而哲学就是生存。
  我捏造哲学,捏造生存,捏造Alexis。
  我捏造了Alexis——这就是全部。

  12-31-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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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想传个老文,选取了这个章节。无他

无处躲雨 Cha. 5

Cha. 5


  走到街道上,千雪孤鸣先是心不在焉地跟着竞日孤鸣走了一小段,接着才反应过来问他是在往哪里走。话音刚落,竞日孤鸣就又用一种近乎慈爱的目光看着他,看得千雪孤鸣忍不住想伸手扫落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才听他说:“坐我车走啊。”

  “这怎么行?那我的车就扔这儿?”

  竞日孤鸣停下了脚步:“你自己开车来的?”

  “那当然了。”

  和竞日孤鸣这样站在街上对视让千雪孤鸣觉得有点儿不自在。可对方就是杵着,脑子里在回想什么似的。千雪孤鸣想起从小时候就觉得这个小叔肚肠里转的弯儿略多,关键是对里头究竟是怎么绕的他有时真是摸不着头脑,凡不能懂的,就会显得像是一肚子坏水。可他这么站着,身量虽然高挑却偏偏就比自己矮了那么一点,初秋明亮的月光啊街边柔和的灯光啊一齐洒在他的身上,把影子孤零零地描到地上——影子显得比他的衣服和头发还黑——千雪孤鸣委实没办法把急性子全部发作到他身上。

  “那我跟你去你家吧,”竞日孤鸣思考完了,一脸理所当然地道。

  “啥?!?!”

  “嘘——”

  竞日孤鸣是真的把一根手指竖到唇前做出了这个噤声的手势。他略带责备地看了千雪孤鸣一眼,好像在说这里多安静啊你多煞风景。千雪孤鸣气焰上不由收敛了几分,音量回到了正常值:“这不行,绝对绝对不行。”

  “哦。那——”竞日孤鸣平淡地接受了他的反驳,“你开车载我回家吧。”

  “那你的车怎么办?”千雪孤鸣还没有死心,指望竞日孤鸣说一句这的确似乎不大方便,然后放弃叙旧的大计。可是竞日孤鸣已经拨通了手机,吩咐令狐千里把车先开回去。千雪孤鸣一方面是不大受得了这个发展,一方面是真心嫌弃车子还配司机这个设定,所以对着竞日孤鸣露出了一张老大不赞同的脸。竞日孤鸣挂断电话,对他转过头来,装作没看见他的这种表情,纯良地问道:“你的车呢?千雪。”

  “啧。”

 

  千雪孤鸣的车是一辆深红色的SUV。车门上还张牙舞爪地骚了几匹狼的喷漆。千雪孤鸣坐上了驾驶座就打开了收音听起了交通台广播,等了一会儿发现竞日孤鸣怎么还没上来,先往副驾驶门外望望,没找着人,再往后座车门外望望,只见竞日孤鸣一脸无辜地站在那儿,手指还保持着弯曲着敲车窗的姿势。千雪孤鸣恍然大悟,忙不迭地解锁,竞日孤鸣这才进到了车里。

  “你还真是老板,坐后座,”千雪孤鸣不带什么恶意地嘲了一句,算作报复。

  “你这车平时是不是不怎么带人?”

  “废话,我独来独往要带什么人?几个兄弟也用不着我带。”

  竞日孤鸣听说了,好像笑了一声,但在广播的声音里不太真切:“那我今天忝占便宜了。”

  千雪孤鸣轻轻嘀咕了一声“可不是”,踩下了油门。

  “喂,你还没说家住哪里啊?”

  竞日孤鸣看着窗外,报出了自己的小区名字。千雪孤鸣听完果然又露出一脸不太爽的表情,但竞日孤鸣并不是因为看到了才知道这一点。他看着窗外,嘴角微微勾起极细微的笑容,行驶途中阴影在他的脸上变幻着投注的方向和位置。他的内心有些想法,……

  有些微享受蠢动。

  “千雪,”他唤道。

  “啊?”

  广播正在讲车展上最新公开亮相的越野车型的评测,千雪孤鸣听得开心,冷不防地应。

  “你刚刚都做了什么,一酒吧的人都像见鬼一样看你。”

  “哈?谁在看我?还有啊你管那叫酒吧!明明一屋子基……呃对不起,我不是说你。”

  千雪孤鸣住口得十分生硬,竞日孤鸣装作一脸认真的表情。“怎么可以歧视不同……”

  “啊啊我不是说过对不起了么!我只是去找藏仔然后当时一下子没找到有点着急嘛!”

  “罗碧为什么会到那里去?”

  “他……”             

  竞日孤鸣明显地感觉这个问题引起了千雪孤鸣少有的警觉。“他也是被人带去的么,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好吗!否则我就不会急吼吼地跑去找人了。”

  “哦……我看你也不像是,嗯,那边的人。”

  竞日孤鸣在后座说着,嘴角轻轻扬起了一个微笑。千雪孤鸣通过后视镜看见了他的样子,要说什么却莫名其妙地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了好半天才松过气来,竞日孤鸣在后座保持着表情,一边老神在在地说:“当心点开车嘛,千雪。”

  “为什么我觉得被你骗到?”

  千雪孤鸣心里斟酌着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出来,嘴上却已经说了出来。

  后座的竞日孤鸣忽然往前探了探身,一只手搭上了副驾驶座的椅背。

  “哎呀,你会吗?”

  他仿佛真心这么问道。


无处躲雨 Cha. 4

Cha. 4


  现在,竞日孤鸣就坐在那里。灯光把他睫毛的阴影描在脸颊上,下巴描在脖颈上。千雪孤鸣先缩回了转角后,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出去。他的心有一些微妙地往下沉,但还没到底,他及时掏出一根烟来点上。然后,也不是故意的,他的脑子里开始一味地转着背地离开的方法。当然,他已不是中学生了,何况即使是在十五岁时,他也一不是讨厌他,二不是怕他。

  最多像此刻,有一点点陌生。

  只是不想遇见他罢了。

  没想到这种心情就算时隔十几年也丝毫不会改变,淡淡的强度、无由的性质。——但这就像是个妄想,一个人就在面前可你偏生想着这时没遇到他就好了,挺没建设性的。

  一支烟很快了了,千雪孤鸣感觉逃不掉了,硬着头皮走了出去。竞日孤鸣不用等他招呼就注意到他,脸孔朝他转过来,不及点头,人就从椅子上下来了。千雪孤鸣看着旁边的人问他“你还说不是你表弟呢”而竞日孤鸣笑着回答“哪儿能瞎占人便宜”,说话间眼珠一直没从自己身上转开,心里不禁嘀咕道,这辈子被占的便宜可比区区一个表弟大多了,还差着辈分呢。

  “千雪,要不要跟我回家?”不料竞日孤鸣开口就是这一句,千雪孤鸣毫无准备,一时连要把烟在吧台的烟灰缸里摁灭的事儿也忘了,光顾着杵在那里,差点让烟给烧到了手指。“我说,你这是什么脑沟回?”他回过神来后立刻发问,以免竞日孤鸣进一步发展他的奇葩逻辑,“我又不是没地方住干嘛跟你回家,我们很熟吗?”

  “不熟,”竞日孤鸣理所当然,却又有些为难地说,“但让你和你朋友一起留在这里,我怕如果你哥……”

  “你是有多爱抬出我哥啊!从刚刚开始就是,我又不是未成年了!”千雪孤鸣忍无可忍地发飙道,“你到底想干嘛好不好直说啊?”

  这句话一出口,竞日孤鸣表情变了。他忽然一脸安静地看着千雪孤鸣,连眼神都很安定。“确实不是未成年人了,千雪。那么你说,我们有多久没见面啦?就到我家喝一杯嘛,这应该不会很过分吧。”

  “呃这……”

  千雪孤鸣顿时觉得自己的感觉已不止是硬着头皮,而是头皮发麻……。竞日孤鸣这样子看着他,好像他不答应真会伤了他的心似的,千雪孤鸣也真不是一个心很硬的人,不由自主就往后退了一小步。“成我就同你走一趟……不过我得早点回自己家,还有事儿,”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他最后一句连忙找补。

  竞日孤鸣心满意足地微笑起来,在酒吧的约会专用打灯下颇为晃眼,然后他轻轻巧巧地转向同来的男伴:“今天真不好意思,要少陪啦。这酒我买单,改天再聊。”

  一直在旁观的男伴还想跟上剧情。“这么巧遇上故人,不介绍我认识一下?”

  竞日孤鸣已经摸出闪闪发光的VIP金卡结账。听对方这样问,他露出一点为难的表情,看在千雪孤鸣眼里,真是种倍感熟悉的装腔作势。说话时他显得很认真,都没瞟千雪孤鸣一眼,反而微微挡在千雪孤鸣身前:“太客气了,真不用。——其实还是个孩子。”

  “什——”

  竞日孤鸣一边收着金卡一边转回身来对着立刻反应过来就想抗议的千雪孤鸣。他动作挺灵敏地把手心抵上千雪孤鸣的胸口,阻止他的话,手的力道不轻不重的。千雪孤鸣吃他轻轻一推,首先感觉到的竟是那掌心的温度,由于西装外套敞开着,是直接落在薄薄的夏季衬衫上。“什……么鬼啊?!你——”

  “走吧,”竞日孤鸣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他用目光围绕着千雪孤鸣,模样专注,好像忘了在场还有其他人。

  千雪孤鸣便也忘记了。

  他边朝外面转过身边挠挠耳后,一路不情不愿地跟着一路问着:“那你住得不远吧?”

无处躲雨 Cha. 3

Cha. 3


  千雪孤鸣从来没把自己和竞日孤鸣当一路人。

  不过不知从何时起、也不知为何,他却好像突然知道了这样一件事,竞日孤鸣和他一样并非什么好孩子。这是个本能一样的认知,也许来自于他故意夸大的羸弱,以至于千雪孤鸣心里真的渐渐给他打上了这个标签,也许来自于他时不时在千雪孤鸣看来十足恶质的管束或说捉弄,而且,只捉弄他一个。

  竞日孤鸣离国的那天天气很晴朗。千雪孤鸣本来并没有被特意告知他的行程,纯是出于巧合在家族大院的门口,看见竞日孤鸣拖着——或者说是拄着——一个大大的深灰色行李箱,穿着应季的浅米色的薄风衣,为充分保暖起见的深色围巾长长地垂在行李箱缘上。

  两人都好远就看见了对方。

  千雪孤鸣还没做出什么表示,竞日孤鸣先朝他做了个既像招他过去,又像挥手道别的手势。正好这时候,黑色轿车开了过来,停在竞日孤鸣的面前。他马上转过头去,仿佛就此已完成了告别,拖着箱子向打开了的后备箱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千雪孤鸣想走开却觉得哪儿特别不是滋味。

  所以他跑了过去,一下子挡在了准备往后备箱里放箱子的竞日孤鸣面前。

  “……喂,怎么没人送你啊?”

  千雪孤鸣一时站定了,还不知道说些什么,有些气喘吁吁地质问。

  “这辆车是你大哥特地给我派的,”竞日孤鸣看着他,微微笑着,“再说你不是过来了吗,千雪。”

  千雪孤鸣几乎翻了个白眼。“我这不是看你提不动箱子。”

  “千雪果真是个体贴的孩子。”

  在千雪孤鸣眼里,竞日孤鸣倒真是体贴非常地露出了一个感动的表情。但他的行动却不是这样。说话间,他已经把箱子抬起扔进了后备箱,虽然显得有点吃力,但是利落得千雪孤鸣一点手都没来得及搭上。

  “你……”

  “我要走啦,”竞日孤鸣轻轻松松地说。

  “……算我多管闲事,你放假有打算回来吗?”千雪孤鸣最终问道。

  “我不回来你会想我吗?”

  千雪孤鸣没有回答,因为他觉得答案是“不会想”。他看着竞日孤鸣有点自嘲地笑起来,却就是无法骗他,尔后竞日孤鸣伸出手来,替他整了整衬衫领子。他的手实在轻柔,令千雪孤鸣胸臆间产生种古怪的感觉,又听见他说:“就算会了也不要,我不会回来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只有嘴唇在翕动,千雪孤鸣差点就要以为他没讲过了。可甚至在他自己反应过来以前,手就已经抓着竞日孤鸣的一只手腕,使得后者不无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这又使他难以假装没有听见了。

  在惊讶中竞日孤鸣还是很镇定:“不祝我一路顺利吗?小千雪。”

  千雪孤鸣的手上莫名其妙就加了点力。他旋即感到了自己毫无道理的警觉,立刻把手松了开来,多少有点生自己的气。

  “……唉,”他最后放弃了,硬生生地、也有点假惺惺地说,“那你自己小心。”

  “小叔替你担心还差不多,”竞日孤鸣说,“以后有你玩的,现在别老在你大哥面前充逍遥,”他一本正经说着,像是觉得很好笑,但没再笑出来。

  千雪孤鸣没答应他。他想不透之前那种假惺惺故而显得拖泥带水的感觉何来,决心不再搭理。“那你上车,我走了。”

  “哦,再见。”

  那就是千雪孤鸣在少年时听见的最后一句。



=====略有存货,有人惦记就索性发些。

纯粹务虚文本 4月8日


摆荡在两极的 削尖的弦音

划着黑色的线在空气的布

划去我名字和 神秘学说明

二进制的台阶上满是结局。




意念降解 遍洒世间。




诗序高于花序又高于

三四拍的镇定剂和假扮规律的潮汐

诗序的匣子开启

包上黑色的头巾

即道唯一的真神降临。

过于轻易诗序又罗织起

未来麻醉荒野空间他者和冬季

不厌其烦安静地跳跃

于每一处

诗序覆灭了……

诗无所事事 序空无一物

不孤【圣斗士昂穆VERSION】

不孤·变奏α

 

  “他紧紧抱着他的头颅。血液在温热时流淌过已死的唇角,滴落他的手腕,在冰凉时凝结于皮肤。他的手松了又松,直到这颗头颅自然地承托在手掌之中。他松松抱着他的头颅,永远也不会放掉。”

 

  晚时,浓重的哀伤伴随着黑夜降临尘世。

  他还在没有感觉般地穿行于密林之中。这已经是他在林子里找路的第三天,起初,他是想寻找一座记忆中在林子中央的小屋,但是现在,他认为若能找到出去的路那也不错,至于最后会通往什么方向已不重要。

  树木盘根错节,复蔓繁枝。但在高大的、鬼魅般的乔木覆盖之下,这并不是一座特别荆棘丛生的森林,只要不在意裸露的脸孔和手背皮肤上出现的少许伤口,人完全可以在其中通行。但是三天以来,除却如影随形的饥饿感与寒意,已没有太多留存在他漫无目标的心里,虽没有奇怪为什么会在此地、欲往哪里去,他却隐隐感觉不久之后旅途将无法再继续。

  林中雾起,阴阴惨惨,树木化作森冷的图腾。这不是人类该在的所在,尤其渐渐,雨点打了下来。一开始它们只是打在高高的树冠上,像是客人在礼貌地敲门;后来雨势变大了,不请自入,雨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头发、流进他的脖颈,视全身衣物为无物,肆无忌惮地抚摸过他的整个身躯;冲刷走他的体温——他都没有来得及仔细想想是否到此为止,就因无法抗拒的冰冷彻底失去了意识。

  昏迷前,他远远听见了树妖的歌声。

 

  阳光是越过久违的窗棂洒到他的身上。

  在他看来,救他的看装束似乎是个普通的农家青年。

  青年的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甚至可能比他小。但他醒来时,他像个哥哥一样守在他的床边,对他露出微微一笑。青年的笑容诚然是好看的,太好看了因而不那么朴素。他躺在床上,扇动了两下眼睫毛,对外界的感知渐渐复苏。他试着抬了抬自己的手,发现那上面细小的伤口已全部不见了;因此,他推断自己睡了很久。

  “你是……”他开口了,头一次知道自己的声音淡漠到这个地步。

  “嘘——”

  青年不让他问完,迈着轻盈的脚步走向壁炉边,添了些柴,又拨旺了火。

  他并没有放弃:“我是……”

  他感到一阵疑问,伴随轻微的头痛,但是并不恐慌:因为反正,本来他的头脑也是空白的。青年在壁炉前对他回过头。像精灵一样浅色的长发在空气中扫过。“你不记得了?”他声音清朗,“这很正常,”他说。

  随后他走了回来,伸出一只手捏住他的。体温测试。可他的手和他这个病患的手一样冰凉,也好像因此这样接触到的时候,青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调皮的笑容。

  他觉得青年的脸很熟悉,却记不起为什么,就像记不起这里是什么地方。但是小屋……

  对了,小屋,他在小屋里。这是他寻找的小屋。

  他忽然放了心,又闭上了眼睛,重新睡去。恍惚中他又听见了歌声,这回不是树妖的,就是那青年的,很低,像摇篮曲。

 

  他再一次睡醒便彻底好起来,于是下地行走。

  他看了屋子的周围,有一小畦菜地,从附近的小溪引来清水的水渠,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圃。真是个好屋子,和他想找的一模一样,包括在后院砍柴的人,他绕到他身边的时候,正好看到午后的阳光勾勒着他的身体,影子沉实地深深嵌入地上,他的视线摩挲过他的背脊,心里微微一动。

  “我忙完了,你来搬一下?”青年忽然开口。

  他点点头。

  “当然……”

  他还想说什么,但青年又向他作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他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他总是不让他把话说完。

  当天,由他煮了个简单的晚饭,两个人相对坐着吃完,收拾好了一切,把两把椅子拖到壁炉前。

  “秋有些深了,”青年说。

  他当时并没有季节的概念。因为毕竟,他只是在林子里游荡了几天;虽然夜晚十分冷,但并不足以让他确认季节。但对方这样说,他不由表示同意。不知为什么,也许因为会被再打断,他没有接口。

  青年从炉火上抬起视线瞥了他一眼:“给你说说我小时候的故事吧。”

  他一定流露出无所谓的神情,但青年不以为忤。“我出生在高原,出生没多久就被父母遗弃在别人的家门口,是个孤儿,就这样被那个人捡到……”青年讲故事的时候,声音又动听了数倍,他不禁觉得这声音这故事自己都在哪里听过,“……那个人就这样去世了,永远离开了我。”

  “这是你小时候的故事?”他狐疑地问。

  青年只是笑着不说话。他才发现自己说完整了一个句子,语气仍是那么冷冷的,并且还没有问完全部:“是的话,难道你现在不会想念他?”

  青年深深地望着他,眼神含笑,整张脸都在笑,他并不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却隐隐有些羞赧。与此同时,一种奇怪的、幼稚的依恋感像藤蔓一样开始在他体内缭绕。他比他小不了多少,甚或一样大,但在那目光注视下,他觉得自己凭空年幼了好多,令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这地方没错,这个人没错。

 

  深秋之后,冬天就来了。

  那夜忽然刮起了大风雪。

  他裹着厚厚的毯子在椅子上,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个屋子,这个壁炉。在青年向他轻轻靠近时,在屋外暴风雪的背景音反衬下,他忽然感觉自己既温暖到可以融化,安全到迷迷糊糊。

  昏昏欲睡中,他察觉脸庞被碰触,然后被喊出了一个字:穆。

 

  瞬间他就彻底醒来了。

  他的脸色苍白。那青年还站在他的对面,表情又叠加了无数新的意味:穆。

  有名字的刹那,身体显得很遥远。但穆紧盯着对方,心灵发狂般奢求拥抱。他缓缓地、咽下了一个“我”,又考虑片刻,问道:“一直是你找到我的是吗。”

  你在说什么呢,青年笑着说。

  虽然说是笑着,但穆又觉得他的表情始终很严肃。

  他给他沉默,低下了头。

  在思维的底部,在地板上因火焰跳动的阴影处,发丝末端交缠在了一起。穆盯着脚下伸展开去的这片影子。

  “递给我一本书好吗。“

  他当然早就注意到,青年有一个书架,陈列了数十本书。但那些文字都很难懂,是他从来不知道的国度的文字,是以他没有抽下来仔细看过。

  “哦,你要哪本?“

  第二层白色书脊的。

  青年着意打量了一下他:“以后吧,——以后。”

  穆认为,这就像一开始他总不允许他把话说完一样,有些节奏青年一定要从严控制,他说以后,那就是以后。

  如果不能今天,如果不能告诉我以后是什么时候,那你说说它是讲什么的,他坚持道。

  “大概是诗歌吧?是诗歌。“

  他回答着,真正地笑了。

  大概?

  大概是关于思念,谁知道?

 

  穆走出屋子的门。

  雪停了数天,但积雪犹未化却。天近黄昏时,屋子上方漫布快速移动的云层,大风鼓满了林间,穆绕过菜地的边沿,顺着低矮的花丛散步。花丛是有刺的,在他反应过来时,已经不慎又划破了手背,而自从他在小屋住下,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伤口。

  他停下脚步,回到屋里。青年不知何时已经在壁炉前坐好,餐桌上仿佛魔法般放着新鲜的果酱、热牛奶和面包。

  穆走到他的左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他来回确认,最后终于肯定,在青年的手背有一个和自己的新伤一模一样的创口。

  而他在壁炉前安静的坐着,闭着眼睛,好像没发现他在看他,好像没发现屋子安静得有些可怖。

  穆想,这只是个测试。

  他从餐桌上取过切水果和面包的刀。在手指边比划了几下,小心划下一刀。

  与此同时他只是看着青年的手指。那里,凭空地,像受诅咒般地出现一条小小的红线,然后从红线的开口溢出一小滴血珠。

  穆放下了刀子。

  他没有摇醒青年,而是轻轻拿了把椅子摆在他的面前不能更近的地方,默默坐下,注视着他的脸,等待着。

  那真是张好看的脸。比穆的要少许有棱角,也似乎,更加清秀?但从这个角度,映衬着跳跃的火光,它看起来又有点捕捉不到的苍老——他的眼皮掀动,接着,眼瞳对上了穆。

  他一点也不惊讶地面对穆开门见山的质问:“你背负了我的什么?”

  他饶有兴趣地在椅背上曲起臂,右手托住脸颊:“你说反了,亲爱的穆。”

  穆只是用目光表示了进一步的疑问。

  “不要动。”

  青年忽然向穆的方向俯过身。他的手,也是忽然熟门熟路地绕过他的双胁,搭在了他的背部。他寻求般的动作,掀开他背后衣物的动作都像医生一样干练迅速,毫无淫猥之处,然后他的双手就在他的背上温和地抚摸:“你还没有发现吧,这里有什么。”

  “是什么?”穆感到毛骨悚然,却尽量压抑,同时需要压抑的还有青年的轻柔触碰带给他的细微快乐。

  “有个很大的烙印哦。”

  穆很想看一看。他立刻就相信了青年所说的话,也立刻明白了该采用什么方式。“你说我说反了?”

  青年稍稍退开了些许,但面孔仍同他近在咫尺:“是的,这个烙印其实是我所受的。”

  他说话时,温热的清香气息淡淡地喷在穆的脸上。

  穆的声音有些颤抖:“让我……”

  青年向他背转身体,允许他拉高自己身后的衣服。那一幅健康、精壮的背一点点展露在穆的面前,珍珠色的皮肤。那是个不知所谓的烙印,弯弯曲曲,穆把手放在上面,从掌心传来对方开腔时微微的鸣颤:“对它你没有任何记忆吧?——因为这是我的,而我们是一体的,——亲爱的穆。”

  穆一点点摸着他的背,不忍释手。最后青年自行放下了衣服站了起来,向穆转回过身体。

  “你还会找到更多东西,”他压低声音轻轻说,像在对穆泄露一个秘密。

  穆朝他抬起头:“告诉我你的名字。”

  “史昂。”

 

  之所以注意到那本白色的书,是因为在它的书脊上一个字也没有。但穆想它也应该有个名字,因为他们都已经有了名字;但他还是没有把它取下来看,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违背史昂所说的话,无论那些话是多么漫不经心地说。

  穆开始思考。

  我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史昂开始叫他孩子——你沉重的心事通通压在了我的心上。

  他几乎愉快地这么说。“当然,还有你的快乐。”

  穆的眼皮毫无征兆地跳起来。他不怀疑史昂说的任何一个字。“你理解到、感觉到、或是分享到?”

  “分享到,”史昂回味地说。

  “那你的感觉呢?”

  穆问得突然,史昂也突然直勾勾望向他:“是了,你也该分享到。”

  猛然间一股巨大的哀恸击中了穆。它颜色瑰丽,气息熟悉到令他震惊,可又这么过分浓烈,一瞬间他就要窒息了,最起码完全忘记了自己。他闻到毫无瑕疵的香味,从最深处漫溢而出,像是种就该有的凄厉味道。可史昂脸上依旧在笑,穆头晕目眩,努力集中注意,直到重新看清了史昂的表情。“喜欢吗?”他开口问道。

  “这是真的吗?”穆却反问。

  “多有心机,但是多傻的孩子啊,”史昂近乎咏叹,“假的怎么会存在呢。”

  他说。

  穆克制自己扑向他的愿望。这愿望也毫无瑕疵,早已不能再成长。

 

  从那日起,史昂开始做一个奇怪的会笑的面具。

  他把除了维持生活所需以外的兴趣时间全部用在这上头。这面具有个奇怪的造型,咧着大大的嘴,眼睛像太阳和月亮,额角缀满星星。他并不需要穆的帮助,所以穆只是袖手旁观地看他做着,从昏暗的白昼到黑夜沉沉。

  穆在床上醒来时,发现史昂靠在自己床头,单手支在他的枕侧,单手拿着面具,开玩笑式地在躺着的他的脸上比对着。因此,穆首先看见了面具背面的阴影,在他的面前一晃而过。

  “你完成了?”

  史昂兴致勃勃:“你不喜欢?”

  “什么意思?”

  史昂把面具从他脸旁远远移开,高高举在烛光可以清楚照见的角落。“不用太羡慕,你喜欢也戴不上去,面具可是有生命的。”

  那你戴戴看。——穆想说,却没说出口。因为史昂得意地端详那个奇形怪状的面具,像在打量一样与自己完全无关的小玩意,穆不由感到一阵寒冷,也忘了继续追问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想着史昂的话,天亮了。

  他想做个尝试。

  史昂把面具挂在壁炉左上方的墙面上。穆头一次做了他以为不应该做的一件事,他取下那个面具,靠近自己的脸庞:面具碎做了两半。

  “我亲爱的孩子,你不应该擅自尝试的,”史昂说,“要知道这一切承受下来只是为了心碎。”

  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站在了那里,看到了他的举动。

  他猛地转向他,少有地几乎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那你为什么制作它?”

  史昂看着他好像他问了句废话。

  穆正对着他的目光,终于冲动地说:“我也并不害怕。”

 

  史昂哈哈大笑起来。

  对了,他说,这样就对了。

  穆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般完全冷静下来。“告诉我吧,”他突然说,“如果你不是制作者。”

  史昂又像对制作者三字感觉很有趣。他似乎有所斟酌,但片刻之后,还是颇为诚恳地说道:“——你早就死了,这里是死神的森林。”

  穆确信已经失去了对任何事情感到讶异的能力。他咀嚼这个词:死神?

  史昂点点头。

  “因为有名有姓的人不能相逢,这里没有一个人,你不感觉奇怪?”

  那你呢?

  “我与你是——”史昂的嘴角浮现一丝可说艳丽的笑容,“你还没懂吗?穆。”

  “我……”

  史昂向他挥挥手。他又不让他说话了。“我很想让你知道一切,……或者说结果,我的孩子。”

  穆猛然睁大了眼睛,脸色忽然煞白。他看见史昂向他狡黠地笑了:“你也可以只让自己在这里前进、只在你的名字里飙升……但猜猜到底还会发生什么?”

  穆没有去猜,他只是问:“什么时……”

  应当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史昂用一个神谕打断了他。

  “我……”

  “带上我尸体的一部分,你会获得重生的力量,因为,”史昂卖关子地停顿,但对穆来说毫无意义,“一个人不会死两次。”

  “我……”

  他还是不能说完,不被准许说完。

  “你?”史昂又远远地笑了,然后眼神几乎很和蔼,“你还想说什么?”

  他太狡猾。

  穆紧紧闭上了嘴。

 

  那就像实际流逝的空虚的时间,是无需说出来的。无法说出来的。日复一日,他的内心好像流淌着渴望,如果死了那此刻渴望又何妨呢?在梦里,他已千遍吐露他的爱语,温度相互融洽,字迹以惊人的速度填满整个星空;来自宇宙中心,狂热的巨响在黑夜震聋了他的双耳,单一的词的利刃砍断了他的双手和双腿,剥夺他的性命到只剩灵魂。

  只有这灵魂不加反抗地沉默着,这是他收束的命令。——和当时他的命令。

 

  仿佛冬最深的那一天,跨过被保护的界限,时候到了。

  穆因过度的温暖从梦中醒来。屋子起火了,反映着他的心。

  史昂无呼吸地、冰冷地躺在空无一物的屋子中央,承受他的视线,脸上挂着一丝神秘笑容。不管是不是在被火舌吞噬,周遭仿佛总很美丽。

  穆想起他的话,想着怎么把他的尸体带走,怎么把他带走。然后他想起了史昂的柴刀,只要用它割向自己的脖子,也不知要用多大力气,仿佛总是这么点力气:史昂的头随之轻轻歪倒在一边。

  就算有恐惧,也已刹那在脚边倒毙。

  穆忽然很想问问这样的史昂,你让我这么恨你,是一点也不爱护我的对吗。

  感觉还在。他允许他。火焰复苏不可收拾,噼噼啪啪。可有,不可无,穆找到并抱起地上的头。那嘴角短暂地溢出鲜血,却又即刻冷却,同时兀自微笑,像在说:吻我,再吻我一次。

  穆用手指抹了下那唇。血与笑容一样也没有抹掉。残忍。用同一根手指他抹了下自己的。残忍,毫无怜悯。

  生命确实就像个面具一样在他脸上长出来,同时碎做两半。

  抱紧他的头颅,他走出屋子。火势在身后猛然变大。雪又下起来了,风却停止了呼号。一切逐渐重都很安静:烧完了的屋子终于塌了,他贴身带着亲身的死亡像带着唯一长存的冰冷记忆,而幽密的树林又让出了小路。

  细雪慢慢将它覆盖,可无,不可有,成了像那本在火中烧毁的白书的书脊一样细白、无名的狭径。


  献给长久以来我自己的内心,献给白羊座,献给。


2015.2.28

无处躲雨 Cha. 2

Cha. 2

 

  和其前或其后的不下数百次交锋一样,竞日孤鸣好笑地看着对方的脸由常色转白,再由白转黑。最后千雪孤鸣几乎咬牙切齿地:“……小……叔?”

  “真好,你长大了,可还没有忘记我,”竞日孤鸣说,“但刚才在外面为什么没有认出我来呢?难道我变老这么多了吗,好伤心。”

  “是有点眼熟但我怎么想得到你会来这种地方?你什么时候回国来的不对你不是说你不回来了吗?不对……”千雪孤鸣好不容易从震惊中恢复思考,“所以为什么你也会在这?!”

  “千雪不能接受?”竞日孤鸣笑得满面春风,“其实作为长辈,这是我该问的问题才对啊。你不务正业在这里玩你哥哥知……”

  “停!……停停停停停停!”

  竞日孤鸣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千雪孤鸣一口气拖进了休息室里带好了门。竞日孤鸣这才看到了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另一个——虽然竞日孤鸣回国没多久,但也不是从没在公开场合看见过亮相率极高的商界一号名人史艳文——“这不是……”

  竞日孤鸣望向了千雪孤鸣。后者脸色已经变得阴郁,瞥回他一眼,说:“有什么问题别问我。”

  竞日孤鸣就又去看站在沙发边的那个人了。他的表情不比千雪孤鸣好看多少,端正的长相根本盖不过那一双不悦的眼睛。竞日孤鸣立刻回想起听过的传闻和刚才千雪孤鸣所说的话,瞬间明白了什么。面前的人脸孔和史艳文酷肖,但气质却截然不同,他和千雪孤鸣对峙的样子可半点不像会让步。好一阵沉默过去。

  “……啊啊啊……”千雪孤鸣忽然向侧边走开了一步,烦躁地摇着头,“藏仔你能不能别跟我扛,反正我都知道你之前说的全是骗我的了,有什么事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眼角余光觑着对方,像是在看对方会有什么反应。

  那个被称作藏仔的人果然有些动摇了。良久,他像终于放弃了似的,一屁股坐回到了后面的沙发上。“我真的没骗你。就我刚才说的,没理由啊……我真的要去史艳文那里。“

  “为什么?“

  “藏仔”没有回答,而是扭头看了眼一旁的竞日孤鸣。

  千雪孤鸣忽然醒悟似的:“啊小叔……“

  “原来你们是朋友,“竞日孤鸣恍然大悟般说道。

  “……啊?“

  “千雪,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竞日孤鸣大概了解了状况,竹筒倒豆似的说,”我回来后倒是听了不少关于公司里罗碧罗先生的事情。不过从来没有人也提起你啊?我还以为你早就不在本地了呢。害我怪想的,也不敢跟颢穹说,怕他生气。“

  “…………啊?”

  “唉,”竞日孤鸣一本正经地叹息了一声,“颢穹从以前就老爱埋汰你,什么少小不努力,不打不成器……”

  “啊停!”千雪孤鸣终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立刻受不了地抱怨道,“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老样子啊!”

  竞日孤鸣依旧笑眯眯地:“你也还是老样子啊,千雪。“

  “啊好好好,我不反对,能先让我和藏仔把话说完么?如果你出去等一会儿我会不胜感激之至啊!好不好?谢谢你!“

  “当然了,才一会儿而已嘛,我这就出去等你。“

  “呃我不是说要你等……我……“

  千雪孤鸣察觉哪里不对的话还没说完,竞日孤鸣早已经开门走了出去。千雪孤鸣站在原地,挠了挠头,有点尴尬地重新望向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的罗碧,后者的脸好像比刚才更黑了一点。“藏仔……那个,无心怎么办。“

  “是谁告诉你的无心在哪里?“

  “当然就温仔咯,我跟史家人又不熟。他……“千雪孤鸣犹豫了一下,“说是碰到了姚明月。“

  “哼。“

  罗碧哼了一声,就没有了下文。千雪孤鸣走到沙发旁,在他身边坐了下去。

  “——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史艳文说会帮你。”

  “要他帮我?我罗碧就这么落魄?虽然法律渠道他史艳文很有把握,我也不至于一条人脉也没有。”

  “信你。……但你记得有事一定找我,我怕大哥会再从中作梗。”

  罗碧冷笑了两声。“说到底他和姚明月那个贱人能翻出什么花样?事到如今我只要无心的监护权。”

  “那你为什么要到史艳文那里去,你们兄弟俩……”千雪孤鸣难得地选择了下用词,“相认以来一直不对付。”

  “他……”

  罗碧说着就皱起了眉。“千雪,你我兄弟间就不说他的事了行吗?我真的不想说,反正我不得不去,我……”

  罗碧说不下去了,眉头也皱得更深。千雪孤鸣见状举起了双手:“好好好,藏仔你别为难,反正你去他家也好,至少我就放心了,别人要动你也多一层顾忌。”

  罗碧闷闷地“嗯”了一声,最后放弃地往沙发后背上一靠,拿起了旁边桌上半满的酒杯,一口全干了。

  千雪孤鸣叫道:“怎么你喝酒不先帮我也倒一杯?!”说着就要抢他的杯子,罗碧眼疾手快地放过一旁,问道:“刚那你什么人。”

  “……我操!”

  罗碧疑惑地看着千雪孤鸣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怎么了?”

  “我好险把他忘了,差点就完了!”千雪孤鸣说着就向外走去,“我得想个办法赶紧把他打发走……藏仔,你今天没开车吧?”

  “我哪还有车?”

  “呃,那就好,我怕你喝多。我先出去了,”千雪孤鸣说着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运气不好的话就不回来了。”

  罗碧冲他挥了挥手。千雪孤鸣开门出去的时候,还是回望了他一眼,觉得他似乎已经沉浸在思考中,边关门边摇了摇头。

  ——他做这个动作是建立在竞日孤鸣已经不在原地的事实基础上的。千雪孤鸣抱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侥幸心理向外走,在要进入吧池前先探出头张望,然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竞日孤鸣正坐在高高的吧台椅上,和同伴、酒保三个人有说有笑,黑西装包裹得他身材显得格外修长,微微侧过头听人说话的样子高雅端庄,在这个酒吧的灯光下简直光彩照人……千雪孤鸣心忽然咯噔往下沉了一下。

  毕竟他对这人的记忆早依稀模糊地停留在十几年前了。突如其来到今天,有的事儿他还没来得及想,有的事儿他似乎不高兴去想。竞日孤鸣决定放弃高考出去留学的那时候,千雪孤鸣刚上高一,天天光顾着同一拍即合的死党罗碧变着法子跟外面作死玩儿。……但就算是这样,千雪孤鸣看着现在的竞日孤鸣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了起来,跟这小叔好像还有些被自己扔到了记忆墙角的酸酸的过往。

无处躲雨 Cha.1

Cha. 1    

 

  应当说,竞日孤鸣和千雪孤鸣是那个晚上在那个酒吧里第一次见面的。

  之所以笼统地说“那个酒吧”,因为那其实是一个“那种酒吧”。就算它在同类酒吧里算得上门槛较高,作为那边的人的竞日孤鸣也早就被相熟的人介绍给了老板,但实际上他几乎从来不去,由于他对出入这种场合内心本有点抗拒。他不知道那天晚上的生意伙伴是怎么打听到他的私事,也即他的性取向的。毕竟他自认行事低调,尤其从十八岁出国镀金——主修的还是社会学科——后,更是几乎从孤鸣氏的家族企业里销声匿迹,最近两个月才刚刚优哉游哉地回来帮着家里谈些小项目。那天晚上,竞日孤鸣也确实本想拒绝对方的邀约,但不知道为什么,对着邀请者明显暧昧甚至带着一丝轻视的笑容,他最后竟放开了一时微皱的眉头,点头答应了。

  但他婉拒了对方与他同一辆车前往的建议,转而让令狐千里开公司的车送他,并且到时候接他回去。

  酒吧在新景观大街附近一条闹中取静的暗巷里。时值早秋,入夜稍稍有些凉意,竞日孤鸣下车时下意识地拢了拢休闲西装里衬衫的领口,原本是生意伙伴而现在变成了另一个意义上的同伴的男人已在故作殷勤地向他做出请的手势。入口在一楼,接着是一段短短的楼梯,周遭十分安静。在通过楼梯,进入到直达三楼的酒吧的电梯厅后,竞日孤鸣感觉同行者的举动明显逾矩起来,那凑近的吐息快要喷到他的脸上了。既然同意了到这个地方,竞日孤鸣选择始终保持着笑意。反正这并不是一个长得很糟糕的男人,事实上外形还算得上风流倜傥,竞日孤鸣自嘲地想,倘若只是来次酒吧,自己也不算是特别亏。

  就在这时电梯下来了,到达时轻轻“叮”地一声。

  竞日孤鸣有分寸地和男人拉开了点距离,抢一步走到电梯门前,省得对方再拿出直男对待女士的尴尬礼节。他就这样看着电梯门徐徐开启,门后出现了一个暗红色头发的年轻男人,脸带着一丝煞气急急要走出来。

  近在咫尺间,眼神接触了。

  竞日孤鸣心里奇怪地跳了一下。这个男人长得比竞日孤鸣稍高,看得出,现在正处在无暇他顾的气怒之中,但是他瞟向竞日孤鸣的眼神在刹那间,仍然带着些微干净的好奇,其后则什么也没有。那眼珠是锆石般的蓝,这个颜色莫名其妙地触到了竞日孤鸣的心底,印进了他的脑海,以至于对方浓眉高鼻的俊朗五官都为此淹没了。视线瞬间就转开了。在竞日孤鸣让开一点路的时候,他只匆匆丢下一句“抱歉”,接着就沿着楼梯大步跑了下去。

  竞日孤鸣不禁转头看着他的背影。他差不多两阶并一阶地迅速冲了出去,竞日孤鸣才注意到他也穿着西装,甚至还打着领带,但领带已经被他不爽地甩到了肩膀后面。

  短时间,竞日孤鸣的目光像是黏在了他留下的那块空气上。直到进入电梯,而电梯门完全关闭后,他才回过神来,向装作不满的同伴鬼扯了一个自己也不相信的理由:“刚才那个人跟我一个表弟长得真像。”

 

  由于不想给同行者寻找角落里的座位的机会,竞日孤鸣在进到吧里后率先向吧台的方向走去。以他的仪表本来可以收获不少注目,但在吧台坐下以后,竞日孤鸣才意识到酒吧里的气氛和平日有点不同。他一边听凭同伴要了两杯菲斯,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四周,却没看出什么异样,只觉得周围的人似乎连说话声音都比平时小。

  “你又走神了,”他听到同伴在说。

  竞日孤鸣对同伴的装腔作势有些敬谢不敏。他从年轻的调酒师手里接过菲斯,礼貌地表示了谢谢,刚刚举起杯子,就听见身后的门好像是被大力推开的声音,他转过头去,只见刚才在电梯间碰见的男人像一阵风一样又卷进酒吧里面,这回直冲到靠里的走道,踹开了第一间休息室的门:“靠刚才差点被你骗了!无心不在史家,我就说你哪里像会去找史艳文!”

  竞日孤鸣手持酒杯,贴近唇边,却没有喝。他看起来像是入定,但又缓慢地眨了眨眼。

  休息室的门已经关上了,拜良好的隔音所赐,外边只能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声响,似乎很热闹的样子。

  “你表弟认识史艳文?”同伴调笑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打断了竞日孤鸣的遐思。

  “不,不是我表弟,”竞日孤鸣仿佛怕惊动什么似的轻声说。然后他忽然放下酒杯站了起来,杯中物还一滴没沾,只是对着同伴微微一笑:“失礼了。”

  他气定神闲地穿过吧池,这下子确保多数人的视线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他敲了敲休息室的门。

  里面似乎压根没听到他的敲门声。他不以为意,握起拳头,依然是笑吟吟地,砸了砸门。

  安静了。竞日孤鸣笑容加深了,静静等待着。门半开时,只一个脑袋探了出来,正是那双锆石蓝色的眼睛的主人。“请问你哪位啊?有话快说我这里事情还没处理完。”

  竞日孤鸣一点儿也没有再动摇。

  “是你吗?千雪。”


-TBC-


一直写下去可能还会改。一直写下去的话改版完结后WORD网盘释出。

&谢谢。